寄居在裴府的第十年。 隨著年歲增長，我的容貌越發招眼，表兄們看我的目光也變了。 我拿不定主意，奶娘便幫我分析： 「大公子行走不便，二公子身邊總有紅顏，五公子尚未長成。」 「若論身量與相貌，三公子、四公子才是一等一的。」 「小姐配哪一位，都稱得上合宜。」 說到三表兄時，我臉上一熱，承認自己最中意他。 我的那點心思很快成了府里人人皆知的事。 三表兄認定我非他不嫁，待我一天比一天敷衍。 別的貴女就在我眼前同他笑鬧，他從不避嫌。 四表兄失望歸失望，對我仍守著從前的溫和禮數。 及笄當日，我攤開婚書，提筆寫的是四表兄。 奶娘瞧見那個名字，當即出聲提醒： 「小姐，婚書上怎麼寫了四公子的名字？您心里中意的分明是三公子。」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： 「為何連奶娘也認準我該選他？」 一個是我確實喜歡，卻任性無常、說翻臉便翻臉的人。 一個是性情端正、做事從來不失公道的君子。 這兩個人誰更值得托付終身，我心里還是有數的。

我推開那間破汽修鋪時，陸沉川正從車底滑出來。 他臉上全是油，扳手還攥在手裡。 旁邊一個短髮女孩穿著工裝，抬腳碰了碰他的靴尖。 「這顆螺絲還弄不好，今晚就去門外吹風。」 陸沉川伸手抓住她的褲腳，低聲哄道： 「就快好了，別趕我。」 話音剛落，他轉頭看見了我。 手指驟然鬆開，扳手“哐當”一聲砸在水泥地上。 女孩打量我一眼，從工作臺上抽出一張邊角沾油的名片，遞到我面前。 「車哪兒壞了？要只是加水，收你二十。」 我迎著陸沉川瞬間發白的臉，搖了搖頭。 「不修車。」 「我是來解除婚約的。」

我只不過是埋怨姑爺幾句，大小姐便連夜把我逐出了太傅府。 直到第二天我才聽說，太傅府上下全進了大牢。 我拆開大小姐扔給我的那個破包裹—— 身契、銀票，外加一張酒肆契書。 他們全家被流放的那天，我抱著她的孩子，追了過去。

沈知衡不知道，我認識他已經三年了。 我們第一次有交集，是在他與我最好的朋友戀愛以後。 第一次正式見面，他看著我，客氣地說：「早有耳聞，蘇晚常說起你。」 我彎了彎嘴角，「嗯。」 後來他們鬧過分手，也復合過。 每逢兩人爭吵，沈知衡總會請我從中勸和。 第十九次，他醉得把我認成蘇晚，將我堵在墻邊，扯開了我襯衫上的兩顆釦子。

成親這日，我看著花重金找來的替嫁，披著喜服進了花轎。 我擠在人堆裡看熱鬧。 身旁有位郎君也在看熱鬧，笑問我：「誰家娶親，竟擺出這麼大的陣仗？」 我扭頭看清他的臉，拔腿便跑。 我的未婚夫，居然也逃婚了？

我老公當初是小三上位的。 趁我跟前未婚夫冷戰，他耍了些見不得光的招數，把我搶了過去。 誰能想到婚後他失憶了。 他寫好離婚協議，冷著臉吩咐， 「讓她離開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。」 結果見到我的第一眼，他看得眼睛發亮： 「你現在有男朋友嗎？」 我早已訂好機票，只回了兩個字：「已婚。」

剛上初中的侄子闖了禍，班主任通知家長到校。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，當場愣住。 這不是五年前被我甩掉的前男友嗎？ 「分手五年，你從哪兒弄來一個十二歲的兒子？」 他抱著手臂，笑得有點冷。 我硬著頭皮穩住聲音：「后媽，不可以嗎？」

貴女們都知道，我是個天生能吃的饕餮。 太子患了厭食癥，卻在看我吃飯時夾了兩筷菜。 我便進了東宮，給他當伴吃。 東宮的菜樣多、滋味好，吃了還不用付錢，我只管埋頭吃。 我陪他吃過一頓，又陪他吃下一頓。 我也常琢磨新吃食，想哄他多吃些。 後來，厭食癥好了，他的模樣也一日比一日下飯。 皇后想把我指給他做太子妃。 我高興得很，及笄時還收到了他親手刻的玉簪。 他說，以後年年歲歲，都要和我同桌吃飯。 可那天，我聽見別人拿我與他打趣。 「許小饕那一頓，抵得上三個壯漢。除了東宮，誰養得起啊！」 「上回那人不服，你領她到酒🏢，我們躲隔壁賭飯量，可贏了不少！」 太子低低笑了一聲。 「安禾只顧嘴上的滋味，家宴國宴都指望不上她這個主母。若能像你阿姐那麼嫻靜……」 他說的阿姐，是伴讀的嫡姐姜嫻，才從佛寺回來，冷冷清清的，像不沾塵。 春遊遇上蛇，他只顧緊緊護著她，把我丟在一群蛇裡。 恰好姨母回京探親，看出我不開心。 姨母說：「澧州有家新食鋪！烤腸咬下去會爆汁，螺螄粉聞著臭，入口可香，還有炸雞，吃得人飄飄欲仙！」 烤腸？炸雞？這是什麼，我怎麼從沒聽過！ 那晚，包袱都被我的口水浸濕了，「姨母，趕緊走吧，姨夫在澧州可想你了！」

顧言舟嫌我纏了他好多年。 及笄那日，他花銀子收買相士，當面替我批命： 「姑娘的姻緣不在顧家，而在定遠侯府。」 我愣了半晌。 顧言舟還在旁邊好心添了一句： 「定遠侯世子霍遲，才是與你命數相合人啊。」 好友私下問他：「霍遲不是你的💀對頭？你真敢讓她過去？」 顧言舟笑得很淡。 「霍遲目無下塵，會瞧上她？」 「讓她多吃幾回閉門羹，自然不再煩我。」 後來我確實在霍遲那裡碰了壁，而且第一天就碰上了。 可沒人提醒我，男人的🐻口能硬成這樣呀！

校草抱著玫瑰，又來向我告白。 我剛要點頭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沖出街角，把花奪過去踩爛。 他紅著眼吼：「別跟她在一起，她就是一個空有美貌的花瓶！」 他把旁邊抱書的學霸推到校草懷裡。 「聰明又上進的人才配得上你！」 校草扶住女生，怔怔看他：「你到底是誰？」 男人盯著他：「我是從未來回來的你。」 隨後，他轉向我，臉上盡是敵意。 「離十八歲的我遠一點！」

我家竹馬像是壞了。 他指著我，嗓門大得整層🏢都聽得見：「這輩子我💀也不娶你這個壞女人！」 我整個人呆住了。 轉身就去告訴他媽，他可能想早戀。 那天晚上，隔壁的哭聲斷斷續續，一直沒停。 我功成身退，低頭繼續做作業。 拜託，我們還在讀高三，腦子裡怎麼能全是戀愛和結婚。

京城西市有我的字攤，婚書、休書、和離書都接。 開攤第三天，一位遮著帷帽的姑娘坐到案前，邊哭邊請我寫和離書。 我問：「夫家姓名？」 她抽噎著答：「裴臨川。」 我的筆懸在紙上。 鎮遠侯府那位才回京的世子，似乎正叫這個名字。 我沒有細想。 京城人多，撞名也算不得奇事。 可到了次日，鎮遠侯世子領著一隊黑甲親兵封住了我的攤。 他把那張和離書按在案上，語氣發冷：「誰寫的？」 我只好舉手。 「我。」 他端詳我片刻，從衣襟里拿出半枚舊銀扣。 「正好。」 「你是我尚未迎娶的未婚妻。」

娘親遭了冷落，最後鬱郁而終。 奶娘望著我過分明艷的臉，憂慮一天比一天重。 她反復叮囑我，寄住侯府以後必須用輕紗遮面。 除非遇見不因容貌改變真心之人，否則不要摘下。 于是侯府幾位公子都認定我相貌粗陋。 他們待我疏淡，卻圍著另一位漂亮的表姑娘獻殷勤。 只有世子始終溫和守禮，從未區別對待。 府裡姑娘有的東西，他也會讓人給我留一份。 我記著這點好，常替他縫護腕和香囊。 有一回面紗忽然滑落，偏偏叫他看見了我的臉。 我倉促避開，慶幸他沒有認出蒙面的我。 後來我在世子書房裡發現了一幅女子畫像。 畫上正是那日沒戴面紗的我。 我壓不住歡喜，幾乎就要向他說明身份。 卻在門外聽見他對老夫人提起我。 「祖母，知微近來總往我身邊湊，怕是起了攀高枝的心。」 「不如盡快替她定一門婚事。」 那點歡喜頓時涼透。 老夫人再問我願不願意相看時，我低頭應了。

我從記事起，就覺得長姐有病。 娘買回兩支簪子，明明說好我們姐妹一人一支。長姐看過以后，卻把兩支都收進了自己的妝匣。我剛伸手按住其中一支，她便紅著眼睛望向娘。 爹得了上官賞的一筐湖州水蜜桃，也是一樣。長姐說自己愛吃，便讓丫鬟把整筐都搬進她院里，連一個也沒給我留下。 這樣的事多了，我認真對爹娘說： 「長姐這毛病不輕。」 「還是請個郎中替她看看吧。」 娘當場沉了臉，爹也斥我不敬長姐。 「不過一支簪子、幾個水蜜桃，你竟咒自己的親姐姐有病？」 「她是你長姐，你讓她一次又能怎樣？」 后來，我不肯讓了。 六歲那年，我同長姐狠狠鬧了一場。 第三日，我便被送去了江南外祖母家。 十年后，我被接回京城。本以為長姐早該懂得，不是她看中的東西都該歸她。誰知她見到陸知行以后，又犯了舊病。 我同陸知行多說幾句話，她便躲在屋里不肯吃飯；陸知行約我出門，她又能哭上半日。沒過多久，爹娘把我叫到正廳，開口仍是要我退讓。 「你長姐喜歡陸家公子，以后你別再同他走得太近。」 「她心思重，看見你們來往，難免傷心。」 我這才明白，十年過去，病著的已經不止長姐一個。

結婚幾十年，周敘川的襯衣從不經我的手，回鄉過年也總是他一個人。 連我媽都點著我的額頭數落： 「周家小子留城買房都是為你，你卻連口熱飯都不給做，這日子憑什麼只讓他操心？」 所以臨終那天他握著我的手躺在病床上，笑起來眼尾堆滿皺紋： 「晚棠，就你這性子，下輩子我是真不敢娶了。」 我剝開橘子，一瓣接一瓣送到他嘴邊，眼裡熱得發疼，回話依舊硬邦邦的： 「就算來世你跪在面前，我也會懶得給你一個眼神。」 他笑了，沒有再開口。 那也是他這一生最後的笑。 等我再次睜眼，頭頂已經成了三十年前臥室的天花板。 我媽正翻著我的衣櫃，嘴裡嘀咕相親得穿得像樣些。 我心裡半點不慌。 前世整整三年裡，我拒絕了周敘川七回，最後才肯把手交給他。 這一世我直接去茶餐廳坐著等他，他難道還能不來嗎？ 我挑中窗邊那桌翹腿坐下，順手替兩個人叫好美式。 冰早化光了。 街對面那道玻璃門被他推開，椅子拉到身後，他面對林書寧坐了下去。 坐在那裡的竟是林書寧！

穿來的第一天，我便坐上花轎，成了靖南王府的世子妃。 人人都說這門親事委屈了我，我起初弄不懂，等到拜堂時看見那隻昂首挺🐻的大公雞。 難不成靖南王妃是只雞精？？？！！！ 那我的夫君也是雞？？？可人和雞究竟怎麼圓房？？？ 入夜以後，我才見到被隨從推進新房的世子本人。 我盯著他毫無知覺的雙腿中間，困惑地抓了抓頭髮。 「嗯...有件事我拿不準該不該開口...」

十五歲那年，我才曉得自己並非養父養母生的，當年竟在醫院讓人抱錯了。 養父母嫌我這個二女兒是個白吃飯的，早就巴不得我從家中消失。 訊息剛坐實，他們就把我推進北上的列車，催我去認回親爸親媽。 我縮在硬座上通宵看完一百篇真假千金文，越看越覺著前頭沒活路。 出了站臺，我看到了穿貂的媽，緊接著是光頭的爸，還有那個滿臉不耐煩的假千金。 我腿都軟了。 假千金擰眉把我從頭掃到腳： 「你是不是傻？穿雙假鞋片子就敢往東北跑？」 我垂著腦袋小聲分辯： 「沒穿假鞋，我這雙鞋沒有牌子啊。」 假千金怔了怔，忽然笑出聲： 「誰講你的鞋是假貨？假鞋片子就是單鞋！外頭零下二十多度，你等著凍掉腳趾吧！」 我窘得抬不起頭，鼻尖才剛發酸，媽抬手就拍了假千金後腦勺： 「回家再收拾你！」

嫡姐腰肢細得盈盈一握，風稍大些都像站不穩，誰見了都說她弱柳扶風。 我是侯府庶女，生來豐腴，一百五十斤的身量，往凳上一落座木頭都得吱呀訴苦。 赴相看宴前，嫡母叮囑了又叮囑，要我從頭到尾別開口，只管做個擺設。 我很聽話，悄沒聲坐在末位吃席。 醬燜肘子，酸甜排骨，我吃得半點不遮掩。 嫡姐言談周全，儀態端雅，引來一堂讚歎。 對席那位冷淡世子卻忽地彎了唇。 他放穩筷子，讓近侍將桌上所有葷菜都搬到了我眼前。 隨後他迎著一屋賓客說出一句話，驚得人人都忘了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