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通房丫鬟，老夫人特意挑來給公子的。 她道： 「這丫頭模樣普通，也認得幾個字，先留著練習伺候人，最合適不過。」 「等少夫人進門，多半也容得下她。」 「若實在容不下，打發出去便是，準兒不會捨不得，更不至于壞了夫妻情分……」 她幾句話，就把我這一輩子定了下來。 我是家生子，被挑來做通房，根本沒有選擇。 只能費盡心思把公子伺候周全。 不搶寵，也不冒頭。 少夫人進門以後，我侍奉她甚至比侍奉公子還盡心。 別的丫鬟總拿我取笑： 「生來就是下人的命，只配伺候人！」 我從沒放在心上。 我只求在府裡平安度日，一輩子不缺吃穿。 少夫人進門第五年，依舊沒能懷孕。 而我的月事，已經幾個月沒來了。

人人都說，阿姐這輩子處處在讓我。 我隨口贊過她的院落，她便搬走。 我多看了一眼的髮簪，她轉手送來。 我想靠近父母兄長，她也有意避開。 就連同她一起長大的世子裴崢，也因我心悅，被她拱手相贈。 她一步步退。 父母便斥我蠻橫。 兄長也恨我不知足。 到最後，連我的夫君與兒女都認定，是我逼💀了溫柔善良的阿姐。 我已經到了彌留之際。 她伏在我榻邊哭得昏厥，還在讓。 讓我放下執念，莫再怨她。 母親心疼地將她抱緊。 兄長冷著臉，叫我別用裝病逼人。 夫君領著一雙兒女遠遠站著。 我費力望過去，直到咽氣，也沒看清他們的臉。 再睜開眼， 我回到所有錯誤尚未發生的時候。 我跪在父親面前，請命隨太后娘娘北上，終身守在皇陵。 這一去便是千里。 求不到的愛與沒有盡頭的退讓，我受夠了。 我一樣都不要了。

賀家嫡女性子驕矜，我仍想盡辦法同她親近。 難得的冷香與鬆花箋，我都送去給她。 貴女們閒談時，我帶她入圈，也替她圓場。 她得罪五公主，我替她求情，陪她一道受罰。 日子久了，她也把我當朋友，常邀我去府上。 誰知那日，我無意聽見她家人玩笑： 「你同蘇姑娘這樣要好，不如讓她做你嫂嫂。」 賀錦娘立刻變了臉： 「蘇晚寧哪裡配得上我兄長。」 「兄長還說她心思藏得深，每回見她都躲得老遠。」 我怔在門外。 原來我那點心思，她兄長早就看透了。 此後我不再登賀家的門。 家中替我議親時，我沒有再推辭。

夫君去世后，我的夜游癥更重了。 我原想再尋一門親事，夜里也好有人照看著點我。 亡夫的兄長卻當面攔住了我。 「弟妹應該替我二弟守滿三年。」 謝珩事事周全，把禮數看得比什麼都重。 我只好暫時按下改嫁的念頭，想著先熬過三年再說。 直到那一晚，我從夜游中猛地清醒過來。 發現自己的兩條手臂竟緊緊圈著只穿著一襲寢衣的大伯哥。 而那個素來清冷自持的男人渾身滾燙，💀💀咬著牙，連動也不敢動。

祖父定下了兩門親事。 我性子向來沉靜，安國公的幼子卻是個愛說笑的，我們一靜一動，原本正好相配。 阿姐心思很簡單，喜怒從來都掛在臉上。 她若嫁給冷淡自持、又心思深沉的晉王，才最相宜。 可是爹娘卻想要讓我們換嫁。 他們都嫌我像個木頭人。 爹把話說得直白：「反正知微受了委屈，也會一聲不吭。晉王身子常年病弱，性子又暴戾，這樣苦日子她能忍，也能熬。明珠不一樣，她一哭一鬧，我看著就心疼。」 阿姐裝得無辜：「知微，這可是爹娘要換嫁的，你可別怪我搶走你的婚事。」 唯有大哥替我說了幾句公道話。 可他看我始終不爭不搶，只平靜地接受，也就不再吭聲。 我心裡想，他們應該是真的受夠了我。 可我又何嘗不是受夠了他們呢。 出嫁那一日。 爹娘還一再叮囑我，別總擺出一副惹人嫌的模樣，免得遭晉王厭棄。 轉頭又親熱地拉住阿姐：「你這性子討人喜歡，總能把日子過好的。」 誰知沒過多少日子。 哭哭啼啼跪在晉王府門口求我幫忙的，就是他們。

十三歲入宮認親……父皇開口問我最想要什麼。 我答得鄭重：「……一塊臨海的封地，再添兩條船。」 他顯然沒料到：「……好端端的，要船幹什麼？」 還能幹什麼……自然是跑路啊。 眼前這人再過七年便會丟掉江山。此時不做準備更待何時！ 往後我為攢路費，查內府、清驛站、救旱災，順手壞了兩位王爺的反局。 史官含淚寫道，皇太女深謀七年，挽社稷于將傾。 我：「……」 我真沒想那麼遠。 父皇拍拍我的肩。 「……閨女，謙遜過了頭，就顯得虛偽了。」

我向來惜命。 發配教坊司前，祖母逼府裡所有女眷一道赴💀。 我不肯。 祖母當場變了臉： 「我們家百年清名，絕不能毀在你一個小小的庶女手裡。」 「柳姨娘，拿白綾送她上路。」 姨娘站著沒動。 祖母轉頭又命嫡母親手勒💀自己的女兒： 「你是主母，就該先做個樣子。」 嫡母卻把白綾套上了祖母的頸子： 「母親最重貞烈，那便請您先走一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