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歲那年，滄州鬧起大旱。 村裡斷糧，路邊躺著餓💀的人。 我領著弟弟妹妹一路討到揚州。 為了讓我們都活下去，我把自己賣進了綺春閣。 牙婆收了銀子，把我交給了綺春閣的老鴇。 我很清楚，進了那扇門的姑娘往後會落到什麼地步。 靠著家裡傳下的好身段，我又咬牙學梳妝、學養身，把自己養得越發惹眼。 老鴇認定我是棵能生銀子的搖錢樹。 她一直沒讓我接客，只等我及笄後賣個最高的價錢。 那年我成了花魁，被送上花車拍賣初🌸。 我連最壞的結果都想過了，最後買下我的，卻是位夫人。

我媽進周家二十年，奶奶就疑了她二十年。 只因為我和爸爸長得不像。 那晚親戚都在，奶奶又把這樁舊話當笑料講。 我媽收拾桌上的碗，爸爸裝作什麼也沒聽見。 我把我媽攔在身後，問奶奶：「我不像爸爸，您就說我不是親生的？」 我又指向爸爸：「可他也不像爺爺，這又該怎麼算？」 奶奶的笑僵在臉上。 我故意追問：「要不按老規矩，滴血驗親？」 整張飯桌突然沒了聲音。 爺爺摘下眼鏡，盯著我和爸爸看了好一會兒。 他起身時只說：「明天去鑒定中心。」 走到書房門口，他又補了一句：「兩組都驗。」

我是通房丫鬟，老夫人特意挑來給公子的。 她道： 「這丫頭模樣普通，也認得幾個字，先留著練習伺候人，最合適不過。」 「等少夫人進門，多半也容得下她。」 「若實在容不下，打發出去便是，準兒不會捨不得，更不至于壞了夫妻情分……」 她幾句話，就把我這一輩子定了下來。 我是家生子，被挑來做通房，根本沒有選擇。 只能費盡心思把公子伺候周全。 不搶寵，也不冒頭。 少夫人進門以後，我侍奉她甚至比侍奉公子還盡心。 別的丫鬟總拿我取笑： 「生來就是下人的命，只配伺候人！」 我從沒放在心上。 我只求在府裡平安度日，一輩子不缺吃穿。 少夫人進門第五年，依舊沒能懷孕。 而我的月事，已經幾個月沒來了。

人人都說，阿姐這輩子處處在讓我。 我隨口贊過她的院落，她便搬走。 我多看了一眼的髮簪，她轉手送來。 我想靠近父母兄長，她也有意避開。 就連同她一起長大的世子裴崢，也因我心悅，被她拱手相贈。 她一步步退。 父母便斥我蠻橫。 兄長也恨我不知足。 到最後，連我的夫君與兒女都認定，是我逼💀了溫柔善良的阿姐。 我已經到了彌留之際。 她伏在我榻邊哭得昏厥，還在讓。 讓我放下執念，莫再怨她。 母親心疼地將她抱緊。 兄長冷著臉，叫我別用裝病逼人。 夫君領著一雙兒女遠遠站著。 我費力望過去，直到咽氣，也沒看清他們的臉。 再睜開眼， 我回到所有錯誤尚未發生的時候。 我跪在父親面前，請命隨太后娘娘北上，終身守在皇陵。 這一去便是千里。 求不到的愛與沒有盡頭的退讓，我受夠了。 我一樣都不要了。

小叔子的訂婚宴，滿堂喜氣。 酒過一輪，婆婆先同親家碰了杯，隨即舉著杯子走到台前： 「知夏前兩天跟我說，小叔子買婚房的十八萬首付，由她這個嫂子來拿。」 她朝我笑，特意把杯子舉給滿屋人看： 「這對有情人能順利訂婚，多虧我這個好兒媳。來，我敬她！」 掌聲當即響成一片。 舅媽沖我比了個大拇指： 「長嫂似母，知夏真是懂事。」 老公陳崢也端杯站起來： 「老婆，你這嫂子沒得挑，我替陳凱謝謝你。」 我冷眼望著他，沒有舉杯。 十八萬，是我工作七年才存下的錢。 公司這半年效益越來越差，我準備辭職開間小店，連鋪面都看好了。 半年前，陳崢還陪我去量過門頭，說我以后再不用看老板臉色。 可就在前天晚上，他要我把這筆錢借給陳凱買房。 我不肯，他摔下筷子，整整三天沒理我…… 我以為冷戰已經是他的答案，直到此刻才明白，他們是在等一個讓我無法拒絕的場合。 我環視酒席，站起來直視陳崢。 聲音不高，卻足夠全場聽清： 「陳崢，我從沒答應出這筆錢。」 接著，我轉向台上的婆婆： 「誰許的諾，就由誰付款。」 席間頓時議論紛紛，婆婆的笑停在臉上。 親家母皺眉放下筷子，終于問出了口： 「這是什麼情況？先前不是說房子由男方父母買嗎，怎麼讓嫂子掏首付？」 「都商量好了，真的早商量好了……橫豎是一家人，誰拿還不都一樣……」 婆婆急忙下台，把親家母按回椅子，又拽著我走到桌邊，壓低嗓門： 「知夏，今天把場面圓過去，讓你弟把婚訂了，有什麼話回家講。」 我紋絲未動： 「媽，場面我可以圓，這十八萬你來給嗎？」

哥哥凈身後的第七天，斷了氣。 我將他的內侍袍穿到自己身上，又把宮女裙套給他。 收屍人卷走草蓆時，只當裡頭是猝💀的小宮女蘇蘅。 我頂著與兄長無二的臉，跪在司禮監掌印腳邊，磕頭認了乾爹。 後來貴妃失寵，指尖挑著我的下頜，笑得曖昧。 「聽人說，宮裡的內侍最會體貼人。」 我垂著眼，順從地問她： 「娘娘要不要親自驗一回？」